棋逢对手

一生放荡不羁爱弱逼

【琅琊榜/蔺苏现代】浮生若梦 (一发完)

注意
所有现代都是一个系列
互相不影响阅读

1.
  飞流大学磕磕绊绊读完,教授不忍心看着他出去公司闯,说,要么留下任教吧。
 
飞流想出去玩,退了休的蔺院长生平在继收养了他之后第二次越过他的意见敲了板,把他定在了在大学里。
 
飞流跟他闹了半天,连蔺晨说你进去以后我就懒得来烦你了也没用,最后耿直的蒙挚喝醉了无意中说了句,要没当年那么多事,小殊就能安稳的当个每年期末都被学生骂的教授了。
 
飞流心里想,要教训这帮可能骂我苏哥哥的家伙。
 
飞流多年老友庭生于是说,那你就留下呗。

  事儿就这么定了。
2.
 
  飞流搬东西那天,正好是蔺院长退休纪念日,一大帮痊愈病人家属拉着他进行每年几度的感谢宴。
 
庭生就是从小操心的命,拿着家伙到了当年大学入学来帮忙时就见识过的蔺院长和飞流这两个臭男人住的狗窝里,才发现,还有两个人比自己更命苦。
 
一个是因为跟蔺院长八字不对平时极少上门的萧景琰,还有一个就是当年梅长苏还在的时候唯一能镇场的蒙挚。
 
   估计只是来庆祝飞流毕业的,庭生心想,只是赶的时间一如既往的巧。
 
  狗窝里的东西乱的跟入室抢劫过一样,三个人一边翻翻找找,一边跟飞流进行着极为困难的交流。
 
  “这啥?”萧景琰举着一本渗着油的书。
  
   “垃圾。”
 
  萧景琰皱着鼻子翻开,书上蒙着很厚的尘,盖不住的还有一层透着酶的油。

    “这。。。”他说,“不就是那本我找了很久的翔地记的下册吗?”

    “垃圾。”
 
“是啊,”蒙挚说,“小殊当初找了那么久,怎么到这来了?”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庭生腹诽。

  飞流一把扑过去抢过来,“苏哥哥的,我的。”

  “你!”已经算一把年纪的萧景琰皱眉,也过去跟跳来跳去的飞流抢,“小殊的书我绝不会弄坏,反而是你小时候调皮害得小殊找不到吧!”

  “才不是!乱讲!臭水牛!”

  “狡辩!”

  不,这个估计真不是。庭生默默按住怒视萧景琰的飞流,这个家跟他八字不合显然不只一个人。
 
三个人正在拉扯,蒙挚不知从哪翻出一堆纸,皱皱巴巴,飞流把注意从萧景琰身上分过来,意识到大事不妙时,已为时已晚。

  “哎!”蒙挚惊讶大叫,“小飞流你小学作文竟然能拿A!”

3.

  长到几乎与当年的林殊一样高的飞流扑过去要抢,蒙挚几十年如一日的牢牢压制住他,扬起纸准确避开飞流跳起来伸长的手,抬头声如洪钟的念着红笔披着的评语:“哎哎!语言流畅!思想平实!天哪!我没记错的话飞流小学的时候不是连一句话都连不起来吗?”

  “要你管!”飞流怒道,“还给我!”

  庭生皱眉思索了半天,突然一拍掌:“啊!好像是有那么一件事,小学的时候飞流拿过的唯一一次作文优秀,老师还全班表扬了,说连我们都没有这个水平,我们当年好奇的要死,缠了半天也没拿到作文来看。”

  “哦!”蒙挚十分兴奋的样子,“那今天我得看看了。”
 
庭生几乎没怎么挣扎就被自己潜伏了十几年的好奇心打败了,闪着眼满眼期待的忽略了好久没有嘟长过嘴的多年老友。

  耿直的萧景琰本着都有不堪回首的黑历史的将心比心之情难得想为飞流说什么,但看着飞流顾着扯蒙挚衣袖忘了和他抢书的样子,把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时间总是会改变一切的,包括曾经交流障碍的小飞流和耿直如山的某水牛。

4.
 
今天下了一天的雨,天气真冷,晚上我坐地铁回家,再穿过绿道走回去,才六点天已经黑了,一路上树叶上的雨不停地打着我的头,有车好像在按喇叭,我想着,苏哥哥应该已经把我的腊肉收回去了吧?

5.

  庭生嘴巴都合不拢,赞叹,“天哪,妈呀,深藏不漏啊!”
 
这几句赞美完全没起到应有作用,飞流还是在拼命想挽回自己的光荣历史。

  “的确没想到,”萧景琰皱眉分析。

  “是啊,小殊当时一定很高兴,”蒙挚感叹,“当年他为了教飞流讲话简直操碎了心。”
 
梅长苏是飞流永远的安定剂。飞流停下了蹦跳。

  “小殊当年看到这个怎么奖励你了?带你去游乐场?带你吃烤乳鸽?还是带你整蔺晨去了?”

  飞流张张嘴,没说话。

  这对于飞流这个虽然话少但从不懂含蓄的人来说无异于明摆着的有鬼。

  拦住蒙挚要开口的挑衅,为了自己熊熊燃烧的好奇心,庭生说,“十几年了怎么记得?快!继续念!”
 
这是屁话,在场的人都知道,飞流忘记蔺晨骗过自己多少次都不可能忘记梅长苏说过的一个字,做过的一件事。
4.

  我走到楼下的十字路口,左边是一堆的火锅店,有一家饺子馆和一家臭臭的螺狮粉店,上次我和苏哥哥一起去吃早餐,我要了一碟炸腐竹,苏哥哥要了一份豆腐串。

  豆腐串好吃,苏哥哥的眼光总是好的。我最近真喜欢那股臭味。

  右边有做夜宵的小酒馆,前边过了马路有一家我从小吃到大的面馆,红灯一直不过,我刚拿出手机,苏哥哥的电话就来了。

  我接起电话,说,我到楼下了。
 
苏哥哥说,哦。

  我说,你吃了饭吗?

  没回答,我再看看手机屏幕,他已经马上挂掉了。

  红灯还没有转,我再打了他的电话,要从联系人找起,按电话真麻烦,我把苏哥哥改成阿苏,他就永远在第一排挂着了,很方便,不用先过掉一堆讨厌的名字,而且,还能给我一种,我能最先见到他的错觉。

  最关键的是,这种错觉并不是置顶带来的刻意。
5.

  “这种欠揍的感觉。。。”萧景琰皱眉。

  “真熟悉啊。。。”蒙挚接上。

  飞流不反驳,这一般代表赞同。

  “这种记住当天每一秒流程的流水账某种意义上也算超越我们当初的档次了啊。”庭生说,“这么详细,飞流你当初不声不响的原来是默默观察型的?”

  “默默观察不挺有小殊风格的吗?”

  “是啊,再加上这文笔字句间浑然天成的混蛋感。”

  “梅先生和蔺院长不愧是能创造奇迹的人。”庭生总结。

  飞流过于复杂的情感把脸都揉皱了,不过也因此没人看出来他是骄傲还是心里有鬼。

  不过飞流从来不会因为恶作剧愧疚,庭生想,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
6.
 
苏哥哥很快就接了电话。

  我问,你吃了饭没?

  苏哥哥说,吃了。

  我不理他,说,你要吃啥,饺子还是面还是粥还是螺狮粉还是粉条。。。

  苏哥哥说,那就螺狮粉吧。你不是在楼下吗?要走回去这么麻烦。

  红灯转了,我向右边马路走,说,还在路口那呢。要什么?

  他说,加一份上次点的那个什么串?

  苏哥哥不会忘事。我说,豆腐串,大份还是小份?

  他问,你吃吗?

  我说,可以让我蹭一点么?
 
他在电话里笑着说,可以可以,要大份吧。
 
我说,好,要什么?
 
苏哥哥说,原味的吧。
 
我问,不要肉?

  他没回我,我到了店门口。

  店里有股子奇异的臭味儿,小哥看着我,我放下电话,说,打包一份大的原味螺狮粉加一串豆腐
串,打包啊。
 
小哥进去,我问,多少钱?
 
小哥说,十二块,我看了看价格牌,对的,没有收打包费。
 
我给了他十五块,找了三个硬币。

  欧洲的教皇说硬币声音哐当响起的时候罪孽就能赎清。

  一路上树叶的水打了我一头。

  我本以为这些都是好兆头。
7.

  “这。。。难道不是一篇普通的流水大账?”

  “还有情节!天哪,怪不得当年被老师嘲讽了,在下心服口服啊!”

  “没想到飞流当年就这么厉害,”蒙挚拍拍飞流肩膀,“是蒙大哥这些年小看你了,再怎么说你也是小殊手把手呕心沥血交出来的,当初他跟我说你其实心里很丰富时不应该怀疑他的。”
 
飞流脸上经过深切的扭曲后,终于在梅长苏下大彻大悟,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庭生暗自松了口气,看来不是什么大事,他还挺担心事后被飞流恶整的。

“而且还是那个关心小殊的好孩子,”萧景琰不知不觉也放下了不安很投入的点评起来。

  “但真的每个细节都好清楚啊!这么久才引话题,前面都是废话啊!”

  飞流差点点头,但反映迅疾的控制住了,梗着脖子卡在那。

  “小学时期要求不要那么高嘛,”庭生出于隐秘的愧疚之心出言相帮。

  “也对。”蒙挚点头,吞下了他宝刀未老的直觉给他的不对劲的警示。

8.

  小哥给我打好包递给我,我拿着一大盒粉和一碗汤等在另一个红灯那。

  它就是不转。

  汤要凉了,我真焦躁,不过这没用,我等在那,天真的黑了,打开手机,锁屏发出的光一下子晃花了眼。

  灯转了,我过了马路,穿过小区,一路上谁也没遇到,到了楼下大门,我熟悉的会给我开门看门大婶已经和一个老伯换班。

  于是我一手提着一大袋东西,一手在包里掏阿掏,汤要洒了,我往侧翻手,还没掏到钥匙。

  里面的门突然开了,一个驻着仗的老人走过来给我开了锁,回头就往电梯那里冲,说,要按住。
 
我说,谢谢谢谢。

  我一手推着门,一手提着东西,真麻烦,坐着的老伯好像要来帮我,我只看到了他起身的身影,因为我很快就松开一只手插着门关的间隔冲了进去。

  对着等那的老人,我说,不好意思。
 
老人还没回话,我看见转电梯门关着,数字一上面挂着上箭头,我想,汤要凉了,箭头就停了闪,门开了。
 
然后我和那个老人一起进去,他按了六楼,我按了十楼。
 
电梯往上,压力压着骨头,老人问,还没吃?吃真多。
 
我点头。

  真尴尬,六楼到了,减速的电梯又把人往上拉。

  老人慢慢出去,我说,慢走,电梯门关合的缝隙里,我看见他走向了那间我很熟悉的屋子。

  我出了国的一起长大的朋友以前就住那,我闯了祸,爹追着我打,我就跑进电梯,按下六楼,拍门,进去,两小时后,电话座机哔哔响,我上去,爹已经睡了,娘给我做好了夜宵。

  现在很多东西都变了,我还需要很多时间,很多很多时间,慢慢告诉这个总是只知道自己以前怎么闯祸大水牛怎么帮过他的苏哥哥。
9.

  飞流一把扑上去截住了蒙挚继续朗诵的声音。

  “最后一段。。。”庭生默然。

  “你有爹娘吗?”蒙挚问,萧景琰用力一下打在他肩膀上,蒙挚才猛然闭嘴。

  “小说!小说!”飞流解释。

  “哇!超厉害!”庭生赞叹。

  飞流继续蹦,“还给我!后面的不许念!”

  “为什么?”蒙挚问,“我们飞流这么厉害,你苏哥
哥当初怎么奖励你的,说说?”

  “……”,飞流嘟嘴,“要你管!”

  文中提到的大水牛本人咽下了想质问的话,多年前自己迟钝的黑暗历史再次绕着他的肠子盘旋而上。

  作为第二个察觉到不对的人,萧景琰说:“要么。。。算了吧。。给飞流留点底?”

  第一个察觉的人却反驳说:“这有什么好心虚的,多有礼貌的孩子啊!对小殊多真的心啊!是吧?”
 
不管有心无心,飞流还是成功被激将,硬着头皮点了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默默看了蒙挚把飞流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庭生感叹,自己今天,估计要玩脱了。

10.

  我提着东西回去,客厅只开了半盏灯,我在铁门纱网下看见了苏哥哥的青绿色的羊毛裤。

  我说,开门啦。

  苏哥哥开门,说,回来啦。

  客厅里的钟六点二十四,然而我跟苏哥哥自己都几乎忘掉,它快了十分钟。
11.

  “我说啊,”蒙挚停下了朗读,顿了顿,郑重其事地
问出了心底的疑问,“这篇东西,真的是你写的吗?”
 
  三个人看着飞流。
 
“就是!”飞流面不改色,大有当年在医院被后勤部长黎丘抓住私拿医用仪器玩时死不认账的风采。

  三人继续看飞流。

  飞流急了,又要抢,蒙挚抓住命脉挑衅问:“心虚了?”

  被自己砸死的飞流掉下悬崖前狠狠瞪了三个人每个人一眼。

12.

  塑料盒放在茶几那,苏哥哥打开它。

  他问,你吃吗?
 
我去拿碗,问,里面有筷子吗?

  他说,有一双。

  于是我多拿了一双筷子和一个勺子。

  面汤分开的,第一次打包觉得给的汤不够,苏哥哥说,先给你夹面吧。我说好,伸筷子夹了一点米粉,他还想给我一坨,我把它夹断了,让它留在塑料碗里。
 
他倒汤,我伸勺子,说,倒你那。

  苏哥哥犹豫了一下,倒到了塑料碗里,我给自己的碗里加了两勺子汤。还没过粉,苏哥哥停下手,还剩大半碗要往我这里倒,我伸手把汤全倒到他的塑料碗里去了。

  我说,刚刚在医院,盒饭吃过了。

  他不说话,弓着腰夹了口面。

  茶几是苏哥哥从老家那带过来的那种刻着很多花和山还有个老翁的木蹲。很低,因为配的椅子是我高到大腿的大红木沙发。

  苏哥哥在上面看书睡着了寒气不会那么重,不过苏哥哥同意把它搬进客厅的理由是,这张将来会很值钱。
 
我蹲在地上吃。
 
苏哥哥说,你那件红色风衣借我一下,我穿过去金陵。

  我说,金陵不冷吗,那件风衣不怎么靠谱。

  他说,二十几度呢。

  真是时候,他说,瑯琊这边下星期才五度,我可以在你瑟瑟发抖的时候穿着风衣扬啊扬了。

  我说,哦,那你穿得下就穿吧。

  他如果不是瘦成这个鬼样,如果还是我只能在照片上看到的十几岁在阳光下拿着篮球的样子。

  他说,好啊。

  肯定穿不下。

  苏哥哥说,不过蒙大哥让我多带点衣服过去,因为我回来的时候瑯琊只有两度,一下飞机就得穿衣服。

  我说,我开车过去接你啊。

  下飞机很晚了,他说,你那时刚搞定几十个小时大手术,睡一下吧。

  是了,大手术,我要忘了,那时我在忙这个,一个七十几岁没有其他医生敢开刀的老人家。

  蹲着胃疼,我起身,说,我去洗澡了。

  苏哥哥埋头吃粉。

  我进去十五分钟,出来,苏哥哥还在茶几那,面前摊着本书,碗空了大半,估计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认识他第十四个年头,我只有在这时才会喜欢他手里的书。

13

  一室沉默。

  原因有两个。

  “哎?怎么没了?”蒙挚甩着纸不满道,萧景琰再次不合时宜的感同身受,当年他只跟着母亲蹭了半本翔地记时也是这个心情。

  “没想到蔺院长这么。。。”庭生搜肠刮肚,咽了口水,“。。。的人,也有写日记的习惯啊。”

  “还是这种小学生档次的超级流水账,”萧景琰感叹,“这是小殊什么时候来金陵的时候写的?记得这么详细?简直是把一天每一秒都刻下来一样。”

  蒙挚带头白了萧景琰一眼。

  梅长苏拖着一身病大冬天一次次来来回回奔波为了谁,连飞流都知道,哪怕这篇日记发生时飞流貌似还没出现在梅长苏生命里。

  萧景琰在他人生后几十年里,第无数次,怀着虔诚的悔恨之心闭嘴。

  “蔺院长的大手术好多的,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通篇不重要的话,值得记录的事完全没有嘛!”

  蒙挚想起了什么,没说话。
 
“就是!”飞流点头,“抄的很辛苦的!”

  “说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蒙挚回忆起他的最初目
的,“不愧是小学的小飞流啊,只是把长苏改成苏哥哥抄了下去,一个字没改啊哈哈哈哈,怪不得我说为什么除了这三个字其他的字基本都是错别字,看得我老辛苦了。”

  “啊!真的!”庭生凑上前看,苏哥哥三个字格外端庄,像是有人抓着当年小飞流的手一笔一划写下的,其他字都像画画一样,勉强辨形。

  “都怪他!他字难看!”飞流很委屈的样子。

  庭生是很想反驳,奈何童年老友积威甚重,只得见好就收。

  只不过。。。

  “飞流,后面的呢?”蒙挚问。

  “没了。”

  三个被好奇心摒弃了良心的人燃烧着熊熊的渴望之火看着他。

  飞流八风不动。

  “小殊当初看到这篇文章了吧?”蒙挚引导。

  飞流点头。

  “怎么样?”曾经悬崖边上的阴谋家萧景琰问。

  “很安静,没说话,让我不要告诉他。”飞流回忆。

  “那你觉得你苏哥哥开心吗?看到这个。”血液里流淌着阴谋因子的庭生问。

  飞流犹豫了一下,坦然说,“不开心。”

  “那你想知道你苏哥哥为什么不开心吗?”蒙挚勾起嘴角。

  四个人相对沉默。

  秒针过了一圈,飞流想起那个擅自把自己按在学校决定未来的混蛋,赌气嘟起嘴,扭头说,“找找。”

  剩下三个人莫不言语。

  飞流在乱葬岗一样的纸堆里翻找着,哗哗啦啦,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自己已经越过了一条界线。

  林殊,梅长苏,这个在自己生命里画下浓墨重彩甚至血淋淋一笔的人,在最亲密的人面前,是什么样子。

  蔺晨,这个一辈子连醉酒都没有说过实话的人,到底在用这么极端琐碎的方式记录着什么。

  这本该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几十年前的故事。

  由不得他们的良心反悔,唯一干净澄澈的少年已经从一堆皱纸中,翻出了几张泛着更深的黄色的纸。

飞流说的不对,上面交泛的皱纹遮不住虔诚而整洁的字体。

日期是几十年前。冬天。

收养飞流的,那一个春天前的,冬天。
 

14

  我在书房想给我手机充电时,插头已经插满,长苏在冲他的手机,备用外省手机,kindle , 充电宝,小台灯。

  他只有长途旅游才会带kindle,因为他一星期要看的书多到带不上飞机。
 
我真烦躁。

  我在书房里,应该在看手术备案,大概,长苏电话响了,我过去看,来电写着,景琰。

  我真烦躁。

  我拔下电源,拿着响着阿门阿前一颗葡萄树的铃声的手机走到卧房递给正站在一地和一床狼藉中摊着一个几乎能把他藏进去的行李箱的长苏,说,你手机响了。
 
长苏一看,说,你不打个招呼?
 
我真烦躁,扭头会了书房。

  门开着,我就是能听到,长苏应该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地上,到处找东西。

  那只牛说,苏先生记得带上教案,教授说很重要。

  长苏说,放心,我记得。
 
苏先生别带太多书来了,我家这也有,母亲说请苏先生过来看看。
 
长苏说,好的,一定一定。

  苏先生的那本游记真有趣,只是真的只有一本吗?只看到中间一点真让人难受。
 
长苏说,那我再找找。

  母亲做了今年的腌菜,问苏先生要点什么,带点回去。

  长苏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一直耳闻令母的腌白菜有独门秘方。

  我真烦躁,这只牛真是厚脸。

  然后我猛然想起自己的腊肉,这也是我独门秘制的,用长苏的一本书里的墨字做吸油纸,肥肉干净亲爽。
 
我冲出去,长苏果然只收了自己晾着的老墨。连我偷了他的一本好像叫什么记的书都没有发现。
 
我真烦躁。

15.
  所有人都看着萧景琰。

  几十年间一直在被算账的某蠢牛再次被愧疚淹没。得知真相那一天无能为力的悔恨再次已另一种角度的谴责淹没他。

  说句老实话,世界上还真没有比梅长苏的主治医生兼爱人--蔺晨更有资格谴责他的人。包括梅长苏自己。

  “看!”飞流指着白纸黑字的罪证突然出声,“不是我干的!”

  僵局被打破。

  梅先生的宝贝疙瘩字画都捐了,庭生感叹,只有这个寄托了两个人所有盼望的孩子如同当初所设想的一样在生长。

  无忧,无虑,无病,无思。

16.

  长苏进来书房,在书柜里翻着,伸长脖子和手臂,翻了一会儿,换了个柜子继续翻。

  我说,干啥呢?

  他说,你有看见那本翔地记的下册吗?

  一个星期前拿去垫腊肉晒出的油了。我说,我怎么会知道。

  他看了我半天,不说话。

  我真烦躁,说,你快点。

  长苏问,快点什么?

  搞定出去。我说。

  他看我桌上的手术备案,大概,然后合上书柜门出去了。

  没找到啊,长苏的声音传来,下次再带吧。

  金陵还是冷吗?哦,那这样,我多带件羽绒吧。

  暖炉?不不,不用了,真不用,还好还好,今年没有寒症。挺好的。

  那好,那好,嗯,好的。

  长苏关了免提了,走到阳台了,我更烦躁了。

17.

  “又没了。”蒙挚怅然抱怨道。

  他大概猜到蔺晨这篇日记记录的日期了。

  琅琊憋了一个月的冬天一夜降临,在梅长苏身体里安然了几个月的寒症一夕爆发,从此开始了之后的药不离口,最后无能为力。

  “没有了吗?”

  “没有了。”飞流睜着眼,“他欺负苏哥哥!上面写了。”

  “真的?”

  “估计真没有了,”庭生开口,“毕竟这感觉不像日记。”

  更像是对某场噩梦浑浑噩噩后的困难繁琐的清醒。

  所以才会有那么极尽的流水账一样的繁琐,以梅先生为中心的极尽具体与对自己极为的含糊。

  “估计蔺院长那几天过得也是跟梦一样,所以才有这篇记录吧。”

  飘着一样连夜送梅先生医院,站着十几个小时完成了那个其实挺轰动只不过因为梅先生的突然发病被大家一起忽略了的手术,当晚睁着眼亲自下了的三次病危通知书--只能给自己接着。

  梅先生睁眼的同一天升为主任,一天工资都没拿,就去找院长辞职,老院长提着藤条满院追着他打,结果是一直致力于抓住闯祸的蔺院长的老护士长死死拦住了这场轰轰烈烈的家暴,批了蔺院长一个不带薪却挂着衔的大长假。

  梅先生是蔺院长唯一一个单独病人,也是蔺院长唯一一个无能为力的病人。

18.

  “不。” 萧景琰突然开口,“绝对还有后续。”

  三个人一起看着他。
 
当年的破事里,智商最低的三个人齐聚一堂,还有一个从头到尾的局外人简称吃瓜群众萧庭生。

  在这个组合里萧景琰还是有着绝对优势的。

  “蔺晨那个人绝对不会把这种东西乱扔到有万分之
一的可能给小殊看到的地步。”

  “偷的,”飞流听出对自己的质疑,反驳,“趁他喝醉。”

  “那时你才是一个小学生,蔺晨耍你分分钟的事。”

  “这么一说挺有道理。”庭生分析。

  “啥?”蒙挚多年后再次重温跟不上智商的噩梦。

  “梅先生看过后半部分吗?”

  飞流点头。

  “那就是了,”萧景琰分析,“小殊不让飞流告诉蔺晨,然而把这丢在那一堆乱纸缝里的又是做事天衣无缝的小殊。”

  “哈?这屋子不是小殊走了之后才被糟蹋成这样的吗?”蒙挚不解。

  “就算是,”庭生说,“梅先生有一万个方法把它藏得再也没有人找得到。”

  “烧掉。”飞流说。

  “就是这样。这么简单的方法,不说飞流,从蔺晨把他写出来,到小殊看到,到小殊把他扔掉被我们发现,中间有无数个环节可以断掉,然而他都没有断掉。”

  像这两人间之间没有一起经历过去也没有共同度过的设计过的未来,一人逝去已久,一人在几十年后才开始当初计划好的旅行,仍紧紧存在的联系。

  “我懂了!”蒙挚恍然大悟,“蔺晨是故意让梅长苏看到这篇流水账,梅长苏也是故意乱扔,让蔺晨知道他看过了。”

  “所以这几张纸最后摆在哪里对这两个人来说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被利用了。”飞流鼓起嘴,还害得他十几年后还要被嘲笑。

  “所以后半段才忽然变成抱怨吗?他们两个之间连提个意见都要那么复杂?”蒙挚吐槽,“什么嘛,我还以为是难得的蔺晨的好戏。”

  “也不全是,”局外人庭生说,“至少蔺院长是真的在,很难得的坦诚,前面的流水账是真的只是为了设计飞流去偷而写的,还是真心实意的,只要读过的人都能体会出来,不然我们的老师也不会给他这么高的评价。这种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不是本人写的作文不仅没有找家长批评,还全班表扬,可见这个A和表扬,其实都是在借飞流给蔺院长的。”

  飞流鼓起的嘴更大了。
 
“你们语文老师真厉害啊!”一直在金陵的萧景琰赞叹,“不知是。。。”

  “是宫羽老师。”庭生回答。

  完全不奇怪。除了飞流的另外三人不约而同腹诽道,这种秀恩爱的流水账还搬到情敌面前,换我也要用小学生的A膈应死你。

  “那所以为什么你说还有阿?”蒙挚像许多年前一样,听不懂梅长苏的话,就去问萧景琰。

  “因为如果正如庭生说的,是一场噩梦中,通过琐碎的回忆困难的清醒,就绝不会只有那么一个后半段。”
 
“什么后半段?”蒙挚蒙圈。

  “没有醒过来,”飞流突然插嘴。

  所有人看着他。

  “苏哥哥睡着了,他当初这么说,”飞流在大学毕业后的现在也难得说这么长的句子。“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苏哥哥。

  “哦!”庭生恍然大悟,“也就是说,蔺院长的这场噩梦,没有醒过来。”

  “啥?”抽象领域范围,蒙挚惨败。

  “蔺院长的流水账是为了脱离那个冬天晚上的噩梦,然而后半段并没有清醒过来,反而随着他的烦躁越坠越深。”庭生解释。

  “对于蔺院长来说,噩梦显然就是梅先生本身,前面的流水账里,一切的行动,从买饭,说话,思考,都是紧紧围绕着梅先生的。如果之前的推测正确,那么这就是一封信,一封也许之前只是为了让梅先生无意中发现,结果阴差阳错兜了一大圈才交到梅先生手里的,情书。”

  “所以后半段?”

  “飞流,你为什么没有抄上去?”萧景琰问。

  “没找到,苏哥哥找到的。”

  “在哪?”

  “不知道。”飞流嘟嘴。

  “前半部分飞流能阴差阳错的找到,是因为蔺晨设计的机关里,这是个触发的阶段。”

  “前半部分是情书,告诉梅先生,我在这个梦里。”

  “后半部分需要梅先生自己到他们自己知道的地方找,告诉他,请快让我醒来。”

  “所以还会有第三部分?”

  “没有醒过来。”飞流突然重复。

  “大概。一般来讲不还要告诉别人怎么帮他才对吗?”萧景琰分析,基于一个多年对头对对方几十年的接触,“在耍人方面他我还是比较了解的。”

  “那也对。”蒙挚被说服。

  “没有醒过来。”飞流皱眉一再重复。

  “小飞流,从刚刚开始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蒙挚说,“小殊没醒过来,大家都知道。”

  “没有,醒过来。”飞流再次重复。

  庭生望着老友,沉默许久问:“你是说,蔺晨?”

  世纪大蠢牛萧景琰才发现了一个被忽略了许久的大问题。

  目前世界上存在的,对这个叫蔺晨的神奇生物最了解的人,恰恰,就是这个由蔺晨带给小殊,由蔺晨带大的孩子。

  各个方面,包括被耍。

  “蔺晨没有醒过来?啥意思?”蒙挚觉得被世界抛弃了。

  “字面上的意思。”庭生久久沉默后,回答。

  “蔺晨没有醒过来,他的求助失败了,梅先生没有找到他的第三封信,也就,没有给他回信。”

  “没有醒过来。”飞流重复。

  “那怎么可能!”蒙挚大叫,“那可是小殊啊!”

  “怎么不可能?”萧景琰皱眉。

  当初他们不也没想到,蔺晨会治不好梅长苏。

  尽人事,听天命。
 
“蔺院长没等到吧。”庭生叹息,“连梅先生都找不到的东西,我们又怎么找得到呢?”

  “没有醒过来,”飞流重复。

  “是啊。”蒙挚感叹,万千往事袭上心头。

  飞流皱眉,“行了,”他说,“快走,你们。”

  逐客令突如其来,庭生有异议,好友怒瞪的眼神望过来,他才想起,今天的真正目的和,玩过了火这件事。
 
毕竟,这张纸,已经属于家事了。
 

三人如梦初醒,顿时有些羞愧,但对着这个不善言语的少年又不太好开口,只好尴尬告辞。
 
门口,飞流向萧景琰伸出手,说:“苏哥哥的书,还我!”

  萧景琰无奈的给他,垂眉抿嘴跟这个把他当贼的少年解释说,“其实我也并非如此渴望这本书,真正想看它的人,早就不在了。”

  母亲于几年前过世,叨叨着告诉他翔地记的秘密,和那几坛,在几十年前的冬天后就再也没机会送出的腌白菜。

  飞流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节哀。

  不知不觉,庭生感慨,飞流已经懂得了很多事。
  什么忙没帮上,三个捣蛋鬼两手空空就走了。

18

  晚上十点二十,我穿过客厅走到卧室,长苏在吹头发,他的头发,又软又长,散在热风里,呼呼啦啦。

  我上前抱住他,鼻子埋在他红色的家居棉大褂里,上面很香,有长苏一个冬天的味道。

  他低着头吹头发。

  我说,啊,要七天见不到了,好想你啊。

  他说,哪有那么久。然后顿住。

  长苏还是不会算时间,还是不觉得这久。我不能跟这等十四年的人计较。

  长苏说,那你下星期要动那台大手术了吧。

  我不说话。

  他说,那你下星期要动那台大手术了吧。

  我不说话。

  他说,好好成功给我看呐,回来拿你升的主任医师牌子给我瞧瞧。

  我真烦躁。

  这是个什么用都没有的东西。

  当时我为什么这么烦呢?那个病人很多医院都放弃了,然而我知道我能成功,这是我从小看医书学十几年医做过无数台手术的把握,跟这个牌子没有关系。

  当时我想,我应该首先是个医生,能治我遇见的病,治我想治的人。

  于是我松手,说,行了,你快走,走远点。

  长苏停下吹风机看着我,大概,因为我走出了房间,没有回头。

  我说,不想看见你。

  长苏叹气,说,我只是关心一下。

  我说,行了,快走,不想看见你。

  进了厕所,关门,长苏的脚步声慢慢远了,他走回了卧室。

  等我刷完牙,走回卧室,长苏开着台灯在看他的书。

  我上去关了灯,躺下,说,明天早起,快睡。

  昏暗里,长苏躺下,软软的头发在我枕头边,每当这时我总有一种仿佛被种在悬崖边地里树大跟深不怕风吹的奇异的踏实感。

  他说,晚安。

19.

  凌晨一点三十三分,至少我跑出客厅看到钟是这个时候。

  长苏冷。

  棉被,暖水袋,热水。

  不对,长苏病了。

  药,救护车,医生。

  不对,我就是医生。

  急救,手术刀,手术备案,仪器。

  不对,都没有。

  蒙大哥来了,叫了救护车,给你盖棉被。

  暴风雪,天是黑的,地也不是白的,你是红的。

  长苏,我站那,我冷,我也腿软。

  然后睁开眼,冲出客厅,我才意识到钟快了。

  昨晚,至少昨晚,是凌晨一点二十。

  三分钟。

20

  当时我为什么烦躁?我到现在都不懂。

  我能搞定我遇见的病,治好我想治的人。

  我本来这么以为的。

  这才是我最恐怖的噩梦。

21.

  飞流蹲在那,翻开着那本油腻腻的翔地记。客厅像狗窝,他要搬走了,世外桃园一样的大学里继续干净着。

  蔺院长要退休了,去他当初跟梅长苏约定好的地方周游,即使当初说好的那个腌酒一流的老婆婆早已不在,要去划舟的地方长满水葫芦。

  要来酬谢的病人太多了,他吃了好几天的免费酒,计划拖了几个星期,觉得便宜也不好站。三高人群受不起。

  不过反正已经推迟了那么多年,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22.

  清晨七点四十分整,至少我穿好衣服去到客厅是这个时候。

  你的白大褂昨晚洗好了晾在那,一晚的雪,傻子,肯定没干。

  穿着湿哒哒的衣服会让病人怀疑你的,虽然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很不想承认的说,你的形象跟我的能力是挂钩的。

  懂?

  别乱扔飞流的书,已经有好几个家长投诉说飞流抢他们小孩的书了。

  冬天早上吃腊肉糯米饭最好了,你用的那个秘方,嗯,恶心。

  你知道一本书上有多少脏东西吗?

  枉你还是学医的,可能这是一本古墓出土的呢?

  蔺晨,我站在冬天的雪霁后的阳光里,太阳是暖的,飞流会九点起,去扫阳台的雪,你会在十点起,一边吃着糯米饭一边跟飞流说,你昨天四平八稳,稳稳在血压线上搞定了一整台手术,家属对你如何感激,涕泗横流。

  飞流会不理你,吃了饭回去乖乖看书,你不打扰他。然后,某一年的六月,他会考上一所有很多美丽屋檐的大学。

  你说,他该不该属于那?

  现在是七点四十四,蔺晨,别让我醒悟到钟快了十分钟。

  我不想醒。









后记

大概就是在那个梅长苏第一次大发病的晚上之后蔺晨一直在做噩梦,每晚在发病的时间(两点左右)惊醒,而且觉得自己作为医生很没用

梅长苏发现了第二封信里的暗示在翔地记里找到了第三封信

并且在一个冬天早上给他回了信,说了自己的梦

最后现实发展跟他的信一样,蔺晨守住了他的梦,所以飞流说他没有醒

设定大概是之前梅长苏就小病不断,结果突然绝症发作无法挽回

大门外有蟋蟀大概写的就是梅长苏发病后觉得自己活不久不想让合鸟主绝后结果合鸟主搞来了飞流那段时间的事

【琅琊榜/蔺苏现代】大门外有蟋蟀(上)

注意:
1.人设与另一篇雪尽藏弓刀相同,蔺苏老夫老夫设,梅长苏绝症不治设,两人互相耍小心机(误),可当为假如当初两个人不是买了只叫飞流的鹦鹉而是去收养了一个叫飞流的智障孤儿的平行世界番外
2.灵感来自陈奕迅《shall we talk 》

1.
  在梅长苏和蔺晨两个臭男人在一起的第五个年头,红红火火的春晚大型歌舞背景乐下,在北方闷热的暖气里裹着毛领大衣的梅长苏突然开口说:“蔺晨,你去做个试管要个孩子吧。”
  歪成泰坦尼克女主角的摊在梅长苏大腿上的某个人蹦起来,咿哇乱叫说:“不,我两人世界好好的才不要臭小孩!”
  梅长苏猛地咳嗽起来。
  “我平时连你手里的书都抢不过,再多来一个小孩我多亏!再说养小孩好麻烦的,又拉屎又拉尿,半夜老是哭,长大又要离家出走搞大女孩子肚子害人家割腕被告最后坐牢子很麻烦的!”
  梅长苏继续咳,一喘一喘,前伏后仰,毛领一颤一颤。
  蔺晨心里虚,强硬着继续扯:“你不是嫌我烦吗?我小时候更烦,天天邻居上门讨债还喜欢撕我爸的书玩,真的,我爸说要不是我妈拦着他早把我淹死在洗澡水里了。”
  梅长苏咳,撕心裂肺。
  “我的小孩肯定很不可爱的,要是可爱也不行,万一你喜欢他超过我怎么办?哎,要不你去做一个好了!全世界除了我都认识小时候的你简直烦死我了!我肯定带他去掏我以前掏过的老鼠洞!”
  梅长苏虚虚弱弱的缓过来,垂这眼帘一副很无奈的样子说:“我就不了,响应国家优生号召嘛,别害了一个孩子。”
  窗外猛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鞭炮声,电视里伊利牛奶背景下的钟一步步踏到了十二,镜头猛一切换,台上一群蚂蚁一样乌压压的人在彩带雨中互贺新春。
  这是第五个。
  窗外五颜六色的烟花飞起,燃烧,消散,明明灭灭,却仿佛都不能给梅长苏苍白清俊的像年久失色的水墨画一样的脸染上颜色。
  蔺晨一百口金牙也得噎死在自己从胃里麻到指尖的心悸里,梗了半天才在窗外斑斓的夜空下说,“那好吧。”
2.
  冰河融化的四月蔺晨亲手给梅长苏带上围巾,牵着他的手很正重的说,“长苏,我要带你去看个东西。”
  梅长苏没好气的敲他,蔺晨一边乱躲一边拉着人上了马路。
  四月是个好时节,树上有嫩的出水的芽,憋过劲的鸟儿在唱,蔺晨拉着梅长苏站在四月凉爽的风里等着红灯转绿。
  四月的车不多,但断断续续没停过,路口里没有其他人。
  梅长苏问:“去干嘛?”
  “去了就知道了嘛。”
  “你跟人下棋又输了?”
  “没有!”
  “去看的同事被你偷吃过盒饭?”
  “没有这回事!你听谁乱说的!”
  “最近翘班又被护士长抓到?”
  “我才不会被抓到!”蔺晨很不屑的撇嘴,“我要是在医院能被人抓到就太丢我招牌了!那地儿有的路绝对只有我知道!”
  “哦,这样。”梅长苏把放在蔺晨手里被搓着的冰凉的手抽回来,“看上哪家的菜了竟然让你这么不敢直接上门?”
  “我说长苏,”蔺晨扁起他下垂的嘴角,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梅长苏骨节分明的手继续搓,“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吗?我不从没骗过你吗?”
  “哦,是吗?”梅长苏弯弯眼角,“我得想想,你每时每刻都给人一种你在蒙人的感觉。”
  “那是你才对吧,”蔺晨笑,“我一穿上白大褂一般都不会有人怀疑我,你才一天到晚被骂老谋深算心机深沉吧。”
  “只有一个。”梅长苏反驳,垂着眼很认真的样子在思考。
  蔺晨一下一下搓着手,眯着眼睛转也不转的看着他,仿佛少看了一秒都是损失似的。
  风吹了好一阵,车还是断断续续的开,梅长苏想了半天,突然说,“好像还真没有。”
  “那是!”
  “好吧,”梅长苏整整衣领,“这灯怎么还不转?”
  “不知道呢。”蔺晨继续搓手,笑出一脸褶子。
  “看的真腻呀,”梅长苏别过眼叹气,“应该带本书出来的。”
  蔺晨腆着一张俊脸笑:“书中可没有我这样的颜如玉。”
  “你就是盏LED灯罢了。”梅长苏说,“跟挂在那个女主角脖子上的和氏壁一个档次。”
  蔺晨正要咿哇跳脚,一群带着鲜艳学生帽别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一蹦一蹦的跳过来,踮起脚尖按了一下红绿灯下面的一个按钮,哔一声,梅长苏蔺晨两个人等了有一会儿的灯就转了。
  蔺晨很尴尬的嘿嘿笑,说,“长苏,我可以解释的。”
  梅长苏很优雅的别了他一个白眼,说,“这个我记住了。”然后把手一抽,跟着那群小学生过了马路。
  蔺晨在后面一边喊一边追,“别!长苏!我错了嘛!谁让你总顾着看书不理我!我褶子都养多了!哎哎!等等!过了马路右拐!”
3.
  蔺晨领着梅长苏到了市郊的孤儿院。
  梅长苏皱眉看他半天,说,“你就想这样?”
  “这个也一样。”蔺晨说,“你才喜欢小孩,将心比心我还真不想对着一个幼年版的自己。”
  “你家。。。”
  “这么小的事,”蔺晨比了比指甲缝,“我就跟他们说我做了一件大好事,当是积德,佛祖会保佑的。”
  “可是。。。”梅长苏还是皱眉。
  “你先看看那个孩子嘛!”蔺晨拉着他,“你肯定会喜欢的。”
  “真的!”蔺晨抓着梅长苏的衣角一边走一边说,“很有趣的小孩!”
  四月的花园繁芜寂静,梅长苏别别扭扭的跟着走,到了一颗一树青葱的老树前。
  蔺晨往上一指,树下面,两个拉拉扯扯的人仰着头第一次见到了按在树杈上盘着腿掏蛋的小孩。
  “飞流啊!你蔺晨哥哥来看带你回家啦!”蔺晨喊。
  “嘘!”树上小心翼翼的小孩望下来比了比手,逆着四月柔和明媚阳光的眉目像梅长苏一样俊秀,却团出了某人特有的风采。
  旁边的两只大鸟被用很神奇的手法绑了起来倒挂在了树上,翅膀和嘴都张不开,也不知道这少年在小心什么,梅长苏愣愣的,直直看着他。
  “这孩子叫飞流。”蔺晨在旁边沉着声音用中央台动物世界旁白一样隽长的声音说,“脑子不好,吃了很多苦,也没人领,年纪不大不小的,但是特别能玩。”
  “我第一次看见他,就想起你家里那个人提过,你小时候很不耐烦陪小孩玩,就把人家挂在树上,自己去淘鸟蛋了,等人家家长发现了狂哭的小孩,要骂,那个家伙就出去顶锅,结果那小孩拿过你给的鸟蛋马上破涕为笑,下次见到你了还继续缠着你。”
  “我看着这个孩子我就想,这辈子我最不甘心的事就是只认识了梅长苏,我要是能早一点认识林殊,春天我要让雨绕着他下,夏天给他吃西瓜尖尖,秋天背着他踩落叶,冬天兜里揣一打的手套不让他堆雪得时候手冻着。我一定把所有我藏在老鼠洞里的玩意儿给他。”
  还有我将来注定无可倾注的温柔。
  “长苏,”蔺晨抿着他得天独厚的下垂嘴角,拉过梅长苏的手,即使对他知人知面也知心但仍会被蒙圈的觉得他甚有道理,“我不用孩子,血脉只是一连串核苷酸连成的信息,隔个百八万年说不定就会有一个重复,我家里人都懂,不然五年前早打断我狗腿了。真的。”
  春光明媚的庭院里,围着藏青色围巾的梅长苏伸着脖子望着那个跟他小时候一样喜欢夹在树枝上盘着腿淘鸟蛋的孩子,无比准确的,被某个职业忽悠戳中了心肝脾肺肾,鬼使神差的,就点了点头。
  事实证明,蔺晨在将来回想时确认,苦肉计从来不只对他一个人有用。

作者:一物降一物啊,飞流不是鹦鹉就不好玩了。

【琅琊榜/蔺苏现代】雪尽藏弓刀(一)

注意

1.蔺苏现代,两人已老夫老夫设定,其余人私设会随情节慢慢出

2.部分梗有priest大《过门》

3.非要一句话概括剧情的话,就是梅长苏绝症死前的一百天里,蔺苏二人是如何各怀鬼胎的(也不算用错词)

4.大家都是和谐社会下的普通人,标题骗人的,

4.既然我都现代了,就代表我已经放弃文笔靠近古风了,

1.

  蔺晨正在公园里一棵长满气根的树下吊着鱼的时候,手机铃声突兀的就响了。

  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某人一直把自己的铃声调到最大,一般人不会乱打,于是这炸雷一般的震动带着刺穿云霄的高亢女声猛然响起,惊飞了树上的鸟,也惊走了蔺晨好不容易要上钩的鲤鱼。

  蔺晨不死心的拿一只手抓着鱼竿诱惑那条五彩斑斓的鱼,一边胡乱往兜里掏手机,周围人用不堪重负的目光看着这个浊世佳公子一般穿着白衬衫的男人衣兜里一句句传来:

  红梅花儿开,朵朵放光彩。

  等他晃荡着手终于按下了接听键,蒙挚气急败坏的声音穿过耳膜:

  “在哪?快点过来!小殊又昏倒了!现在在医院!”

  那条蔺晨呕心沥血等候的锦鲤,就这样无影无踪。

2.

  家就在公园对面,由着家里那个任性的病患和更任性的医生的脾性,离市里正规医院隔着两条地铁线。

  满手冷汗地站起来,蔺晨一边提起衣服就走,一边冷静的分析,早上出门时长苏让他去市场买几根姜煲汤用,他说,这东西找隔壁李嫂借不就好了吗?

  长苏说,快滚,你再在家捣乱就乱套了,出去浪一会再回来。

  他说,你不就是要煲个汤吗?我不会嘲笑你的。你手艺再差我也吃。

  长苏说,看你这宽脸看腻了,快走。

  他们养的儿子--一只大嘴鹦鹉,大逆不道的重复着:滚滚滚!腻腻腻!忒会看长苏脸色,可怜他一个人被扫地出门。

  他走去公园两小时,煎鱼,泡山药和豆子,烧开水,以长苏的速度应该才下料--锅还开着。

  等蔺晨拔着腿冲到家门口,除了一股烧焦的熏味和儿子扯开了嗓子哭丧似叫的“疼!疼!疼!”,一片狼藉,却什么都不需要。

  于是蔺晨又傻兮兮的提着鸟笼想:哦,错了,长苏应该在煎鱼那儿昏的,蒙挚既然来了,锅肯定关了,错了。

  然后转头提着那只哭丧的鸟门也没关的就往楼下冲,站在马路边上伸手拦车,“疼疼疼疼”的,司机诧异的望着他捧宝贝似得捧着那木笼做的古色古香品味非凡的精致笼子,打开门一屁股坐上了后座。

  “去市医院!”蔺晨在哭丧的号声中说。

  司机暗叹这年头啥人都有,一边起了擎一边问:“你带着这鸟是去看旁边兽医院还是去...医闹的?”

  “不不不,”蔺晨说,“去看我们孩子他娘。”

  人姑娘到底对你做了啥你要带这这晦气鸟去看她?司机小心翼翼问:“这鸟...不让它静一静?”

  一身斯文败类白衬衫西装裤黑皮鞋金丝眼镜有着下垂嘴角的男人双腿并拢的像抱浮木一样抱着那个像是老一辈传下来的笼子,看着车窗外或动或静的万物,像是聆听仙音一样虔诚的听着那凄厉的“疼!疼!疼!”,一副无暇回复司机的样子。

  就在司机垂肩无奈感慨现在年轻人的睚眦必报时,蔺晨才合着腿用无比端正的下一步就要站起来冲的预备姿势说,

  “不听着这个,我就瘆的慌。有了这个,我媳妇就不会干对不起我的事了,好东西,叫着好。”

3.

  梅长苏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大象似得躺在病床上,青白手臂上连着一大玻璃吊瓶的针管绑着绷带,旁边还有着好几块护士不知道是这次护士扎错了还是上次吊瓶留下的青紫印子。

  蒙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把抓过他不知冲哪个护士拿的杂志,皱眉说,“你少看点这么伤神的东西,好好歇歇吧。”

  梅长苏不依不舍的揪着那页纸,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说着混账话,“如果我今天不在了,起码让我知道我错过了什么。”

  蒙挚一个没控制好力度拍案而起,隔壁床看着剧的老人家皱眉看过来,谴责的看着这个妨碍她看丈夫再次晚归妻子哀怨指责的人。

  梅长苏拉着他笑容温和的朝老人颔首致歉,老人看着这眉目似画单薄的格外凄凉的男人,也没忍心说什么。

  老人一回头,蒙挚就伸手习惯性想揪人领子,手还离一寸忽然想起面前这个不是自己皮遭肉厚的下属,顿时抓狂的手舞足蹈。

  梅长苏眉眼弯弯的看这个一身肌肉的汉子在白色背景版下气得像在演独角戏,在蒙挚终于找到准确的话张开嘴的一瞬间,举起自己一根瘦的骨节分明的食指放在嘴唇上一指,蒙挚便身体先于脑子乖乖听了令。

  一片沉默中,像是孟姜女要哭倒长城般凄厉的“疼!疼!”从远处慢慢及近,速度慢的像脱节的火车,硬是把那哭喊声磨叽出了余音绕梁的感觉。

  梅长苏闭起眼听着,却像是听着母亲摇篮曲一样,舒展着眉眼靠在枕头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平日里天衣无缝的憔悴,偏偏嘴角弯弯。

  蒙挚鼓着嘴咽下所有话,皱眉等着那个浪荡荡的人的到来,肚子里抱怨的话绕了肠子几圈,哭喊声却像顿在了房门口似得,达了峰值再没上前一步,久久的晃着。

  蒙挚像那个等着第二只靴子的人一样抓耳挠腮,忍半天忍不住了,冲出去,看见衣冠楚楚带着鸟笼像是来遛鸟的蔺晨靠在病房门口,优哉游哉,任凭身边所有人都别着眼看他,护士长站在他面前叉腰指他,八风不动。

  蒙挚想说,你个疯子提个鸟笼来不是找骂吗?想说,你杵这干嘛,这里哪个小美人勾了魂?还没开口,就被十分熟悉的截了话。

  浊世佳公子偏过头,在让人头疼的号丧声中幽幽的说,“蒙大哥,我好像有点,突发性的,腿软。”

4.

  这个是没有关系的,蒙挚扯着他领子就把他揪了进来。

  梅长苏不知怎的把他那长长的大象鼻子摘了,放下那只扎的时候挽了起来的袖子,遮住了针头,理直气壮的朝蔺晨伸手,拿过鸟笼。

  蔺晨挣扎了会儿把笼子递过去,几乎在梅长苏手捧到鹦鹉红艳艳的大嘴巴的一瞬间,号了一路的鹦鹉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果然,”蔺晨愤愤不平的瘪着嘴说,“我给它做了那么久菜,它就只记得喂它的人。”

  “跟这没关系,”梅长苏笑容温和的看着鸟,回头看病床旁衣领皱巴巴还站得歪歪扭扭的蔺晨说,“谁让你总捉弄它,拔它多少次毛了,见到你不叫才奇怪。”

  “这是父亲与儿子间的小游戏,何况它不是会长吗?”

  “你少乱来,我数过的,尾巴少了三根呢。”梅长苏深处三根手指比到蔺晨面前。

  “我以为我很隐蔽,”蔺晨推推眼镜,突然很严肃的说,“这只是它不尊老的小报复,白眼狼儿子。”

  “别找借口,”梅长苏翘起一边眉毛,摊开手拍拍蔺晨一边脸上自然垂下的嘴角和褶子,“打你哦。”

  刚刚还一脸老干部样的男人又突然变脸一样皱起脸,花似的唱作俱佳按住梅长苏冰凉的手拖长调子喊:“啊!好痛!”

  说着还按着梅长苏的手前伏后仰,拽着还穿着一身素白家居服的男人一颤一颤,眉开眼笑,一下像冬天照在初雪地里太阳一样看得人眼睛都痛了还要再看下去。

  一旁看家庭剧的老人家觉得戏里还没这两人好看,默默看着蔺晨一个人演的双簧,心里莫名觉着这“痛!痛!痛!”的喊声甚是耳熟,默默再看着那雪白床单上的鸟笼里安安静静的红嘴鹦鹉,突然醒觉。

  “其实这鹦鹉也不算白养,"蒙挚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小殊昏倒的时候家里没人,煎鱼锅还开着,鱼都跟碳一样了也不一定有人闻得到,亏得这鹦鹉催魂一样喊疼,哭得你们邻居以为你们家暴拉着我拍门冲进来,说不定就没那么好运了。”

  “嘿!那真是蔺晨爸爸的好儿子啊!回去给它加几顿。”蔺晨伸手向鹦鹉的屁股。

  鹦鹉一下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感知道了尾羽有难,一下就又“疼疼疼”地叫起来。

  老人家满目深意扫过笑出一脸褶子讨好看一掌拍开他的手瞪他的梅长苏的蔺晨,再看了看那只叫了一会儿竟然消停了的鸟,摇摇头。

  “说起这个,你当时去哪了?怎么就留小殊一人在家?”蒙挚皱眉看向蔺晨。

  梅长苏僵了嘴角,嘴巴开开合合了几会,也没说上几句话。

  蒙挚蒙圈,他又说错话了?

  蔺晨突然唱相声似得一拍竹板大喊,“哎长苏!我今天去吊了一特别美的鱼,真难抓,还好我技术高超,一下就得手了,周围一群人上来讨我要,我就是不脱手。”

  “那鱼呢?”梅长苏很感兴趣似得问。

  蔺晨一拍脑袋,“刚来时背儿子吵得耳朵疼,忘了带过来给你瞧瞧了,真特别好看,不骗你。”

  “哦?”梅长苏狐疑的盯他,“那你记得放缸里了吗?”

  蔺晨手舞足蹈侧着身一愣。

  梅长苏看他滑稽的姿势,叹口气,再问,“你提走儿子的时候记得关门了吗?”

  蔺晨站好,又变了张脸,推着眼镜很严谨又肯定的说,“真忘了,是我糊涂,来,不能耽搁了,长苏快跟我回家,晚了家里的字画要没了,还有我的鱼也要仙逝了。”

  蒙挚不想控制了,一拳哐一下捶到蔺晨肩上。

  于是刚刚还很严肃的男人又捂着另一边肩膀跳起来很浮夸的喊着“疼疼疼。”

  老人家憋嘴,看不过眼的样子。

  “行了你快滚吧。”梅长苏还是很温和的说,“拿着儿子一起滚。”

  蔺晨耸着肩万分可怜的瞧他。

  “你这张老脸差不多我也看腻了,”眉目清俊的像水墨画一样的人用无可奈何的样子说着残酷的话,“我的字画可都还晒着,要是丢了一张,我就把你的腊肉全部扔掉。”

  “别!”蔺晨嘟囔,“那我回去给你煮好汤,带过来。”

  蒙挚插嘴,“用今天你钓的那条?”

  “就那条吧,反正我的煎毁了,省得再买。”梅长苏笑。

  蔺晨脸上几乎用褶子写出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的鱼”。

  “快滚。”梅长苏脸上的笑越发温和,苍白的脸像冬天潋滟的阳光。

  蔺晨默默瞅着他看,过了会,伸出手抓住梅长苏没打针的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梅长苏脸色不变,却越来越僵。

  老人家侧目,机智的老人总能嗅出剧情变动。

  可惜这次令人失望,这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抓了会,又若无其事的整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拿过鸟笼,轻松的对病床上能透过背上遮寒的薄外套看见水纹一样的蝴蝶骨的男人道了别,再一派自然的拉着壮汉说不如一起走,然后不给人说话机会像自己刚才进病房一样揪住人家的领子就往外走。

  被留下的梅长苏神色也是如常,等两人出了病房,又拿起那份杂志,像看四经一样看起了最新彩票动向,眉眼间毫无人间烟火之气。

  真是深不可测,老人家赞叹,很看好啊,小伙子。

未完

作者:如果我说鹦鹉是飞流会不会被打?

【琅琊榜/靖惠冷cp】树犹如此(一)

注意

1.北平无战事方孟韦与程姨雷雨组衍生,惠妃约等于是个程姨加原著加作者私设的原创人物

2.主靖惠伪感情线,副宸静真百合

3.共三章,尽量周更

4.就问一句,看过北平,萌着雷雨组的就我一个?

参考bgm--赵家军(三国见龙卸甲插曲)

1.

  某年的夏天,天高云淡,园子里的树上的叶子终于不在是让人提心吊胆的嫩绿,一阵一阵风吹过去,稀里哗啦的响。

  惠妃走出格外安静的内宫,来到园子里,停止和她糟心的佛经奋斗。

  一个男孩径直从外面跑进来,旁若无人的准确找到惠妃园子里那棵最高大的菩提树,皱着眉认真的围了他跑了几圈,又抱着干原地猛蹦了几下。

  惠妃瞧了一会儿,才幽幽开口说:“要我给你根绳子爬上去吗?”

  男孩猛的回头,吓得整个人歪在树干上,“你……你怎么在这?”

  “这是我的园子。”惠妃对着他很有耐心的解释。

  “你一个人的园子?怎么没人?”

  “我就是人。”惠妃挽起长衣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影子。

  男孩终于站稳回来,再很刻意的挺拔自己的腰杆抬头问,“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你还要来找其他人?”

  “并不是,“男孩马上否认,”这儿这棵树特别高,杆儿似的,我就来看看。”

  “哦?”惠妃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说,“出园子左拐走三个路口再右拐半里路到第八个路口再左拐走到看到一颗大牡丹再拐右就是了。”

  “呃?啥?”男孩傻住。

  “回去的路。”

  “哦?哦!”男孩恍然,风似的冲到园子口,猛地一顿,才回头,拱起手很认真的回头冲惠妃鞠了一躬,又迈腿跑走了。

2.

  男孩走了之后,约莫过了四五天,惠妃放下了还剩一小半的佛经,出了园子,到树下静静候着。

  脚步声噼里啪啦踩着落叶子来,惠妃嘴不可察地微微抿起。

  “我知道你是谁了!”男孩先是很激动的说,在很严肃的指责说,“你这人怎么乱指路。”

  “谁让你没认出我来。”

  “我只见过你抄的佛经又没见过你的人。”男孩理直气壮。

  惠妃看着男孩故作严肃的脸,叹了口气问,“你是怎么问奴才的?”

  “问谁园子里有一颗老高的菩提树。”男孩回答,好一会儿又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知道的?”

  像是恍然大悟,男孩又一锤手,“啊!你指的是我回寝宫的路,”然后才惊讶的看着惠妃的脸,“你……你认得我?”

  惠妃有些感叹,静嫔这么聪慧的女子到底是怎么生出这种傻儿子的。

  “你翘了课跑出来,自然不敢问你的母妃,也就只能问奴才了,”惠妃慢条斯理的回答,“我在你母妃那见过你好几回。”

  “真的吗?”,萧景琰回想良久,感叹,“真想不起来了,你存在感真弱啊。”

  “说话真过分,我这是潜心修佛。”

  “骗人,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乱指路。”

  “谁让你没认出我来,再说让你走久一点回去没人发现你翘课,你得谢我。”

  “没认出你是我的错,”萧景琰认错,想了好半会儿,才反驳,“不对,我才没翘课。”

  多慢的反应啊。惠妃再次感慨,“那你那个时间来这做甚? 出家人不打诳语。 ”

  “祁王哥哥和小殊讨论的热烈我无聊才跑出来的,”萧景琰申辩,“我听不懂,再说不也没人发现我不在了吗?”

  “那是因为我给你指的远路,你差不多回了才没人发现。”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瘪着嘴低声说,“那么谢谢惠妃娘娘了。”

  “哎,”惠妃眯眯笑,“虽然挺笨但是挺有礼貌的嘛!”

  “我不笨!”萧景琰听到这个字大喊,“哎不对,我才不是出家人!”

  “菩提树下都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萧景琰信服的点头。“不过你这园子也委实太偏太静了,要不是这树我也找不到这。”

  “方便迷路的小孩子嘛,”惠妃回答,“我潜心修佛,自不能太吵。”

  “的确是十分幽静啊,”萧景琰回复那副故作严肃的样子,“与小殊那吵到屋顶都要破的不一样,三天两头就闯祸要被家法,不肯被打又到处窜的吵闹完全不一样。我那儿也有那么静就挺好。”

  “真的?”

  “自然,”萧景琰一本正经的感慨,默了一会又大喊,

  “不对!我才没有迷路!”

3.

  晚饭过后,惠妃走到园子里消食。

  夏天还没过去,正是月明星稀的好天气,蝉叫声像没停过似的让人先从不耐再到习惯。

  惠妃伸出手扒了一只留在树干上的蝉蜕,顿了顿,才回头冲默默走进来的萧景琰招手说,“大稀客呀,来的正好,拿着。”

  “多谢,”萧景琰双手接过那只蝉蜕,朝着月光端详它。很完整的蜕,透着圆润的玫红色,“这个像那个西洋来的琉璃一样,不过看久了也就不像了。”

  惠妃眯眯笑着看他,说,“本来就是大路货。”

  “然后你就把它给我,等等,你这是不要它才给我的吧?”

  “你都没来看过我几次,指望我给你什么?”

  “那是因为你总耍我!”萧景琰捧着那层薄薄的蝉蜕伸不出手比划,“我晚了回去跟我翘课不被发现根本没关系吧,嬷嬷最后还是会告诉母妃的。”

  “你该不会真以为自已消失了没人会发现吧?”

  萧景琰垂头,像只焉了毛的猫,低声说,“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惠妃静静的看了眼这个还没抽高的男孩。脸上还带点没长开的肉的男孩正很倔强的抿着嘴。

  “真傻。”惠妃说。

  “你!”萧景琰抬头睁着圆圆的眼睛瞪她,“我不傻!”

  “好吧,看在你今晚不是迷路找过来的分上,”惠妃给个甜枣,“要进来坐坐吗?”

  于是被乖乖调教的男孩又很老成的鞠躬,“那么打扰了。”

  惠妃笑眯眯的把萧景琰引到塌上,拿过茶杯斟给了他一大杯满满的白水。

  萧景琰双手接过,挺直腰杆端正的牛饮了一大口,四顾看了眼,感叹,“你这怎么一个宫人都没有?”

  “我潜心修佛。”惠妃答。

  “我打扰你了?”

  “没有,这里永远对迷途的小孩敞开大门。”

  “我这次没迷路!”萧景琰皱眉强调,“我是认着树来的。”

  “真聪明啊,”惠妃拖着调附和,“那你怎么想起来瞧我了,还是这个点数,你母妃不拉你说话?反而找我这个你认都没认出来的人?”

  萧景琰抓着杯低头不语。

  “既然都来了,那就说说呗。”惠妃用手帕捂起嘴。

  “你以为你遮住嘴我就不知道你在笑吗?”萧景琰腰板笔直,“你只是想听八卦吧?”

  “并没有,”惠妃放下帕子,神色庄重,“我会用十分严肃的态度聆听的。”

  萧景琰无言的看了她半天,扶额说,“你还是笑着吧。起码看起来还是和蔼的。”

  惠妃又十分自然的调整了表情。

  “前几天小殊来找我玩,我给了他挑了一篮我喜欢的点心给他。”

  “他也喜欢?”

  “我们口味差不厘的。”萧景琰絮叨,“之前他跟着林帅四处走,带回来的土产我也会喜欢,金陵城门口的那家面点我们都最喜欢芝麻馅儿掺花生米的,也都嫌弃宫里做的寿面骨头熬的汤头太咸,喜欢那家一品仙里的麻酱甜汤。”

  “坚果类的,还爱偏甜,”惠妃总结。

  “大概没错。”萧景琰点头。“所以我给他装了我最喜欢的榛子酥,觉得他肯定会喜欢。”

  “但是?”

  “小殊吃了之后又烧又吐的,全身起疹,躺了两三天都不大好。大夫说是他不能吃榛子,只是以前都没试过,不知道罢了。”

  萧景琰说完,低头牛饮了又一口。

  “你很内疚?”惠妃问。

  “那是自然。”萧景琰高声说。“毕竟是我给他的榛子酥。”

  “然后?”

  “没了。”

  “就因为这,黑天里来找我?”惠妃给他再满上了一杯。

  “你院子里树那么高那么显眼,我走着走着就进来了。”萧景琰别过眼说。

  惠妃指了指堂案上的佛像雕饰,“出家人不打诳语。”

  萧景琰一憋气,“这又不是在树下面。”

  “这儿也是一样的。”惠妃很有信服力的说,“我自然比你懂的多。”

  萧景琰用圆眼睛瞪她。

  惠妃叹了口气,说,“你看过外面那颗树下了吗?”

  萧景琰点头。

  “我就像那颗树一样,知道很多秘密,”惠妃飘忽的说,“也能保证让这些秘密,烂在我的肚子里。”

  “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

  萧景琰扭头看了看树下堆着的枯树枝,再回头慢慢说,“我第一次见小殊这么半死不活的样子,他从来都是不会生病的样子。”

  “虽然没有人怪我,我心里也是很内疚的。”

  萧景琰顿了非常久,惠妃很耐心的等他。

  “我从小和小殊一起长大,他很聪明,也很活泼,带着我走金陵城的小巷,惹了祸让我背,我也没有怪过他。”

  萧景琰讲顺了,絮絮叨叨。

  “大家都说他是金陵城里最明亮的少年,他跟我一样大,就能跟祁王哥哥讨论那些我听不懂的问题,什么治水排兵的,什么都懂,夫子喜欢他,祁王哥哥喜欢他,母妃也总念叨他。”

  “他跟我一点也不一样,他只有一个娘,他爹只有他一个孩子,林帅会记得他的生辰,他干过的每一件事,外出远游会带回他喜欢的东西,人惹祸了也会去他爱去的地方逮着他打。”

  “好事?”

  萧景琰用骨子里的耿直剖析着,“林帅的礼物都是自己挑的,很奇巧的玩意儿,父王很偶尔才会记起给我,那是赏赐,镶金带玉的,千万不能磕着碰着,否则就是大不敬的东西。"

  萧景琰微微勾起嘴角:"林帅每次打他,他就跳上窜下满天喊救命,所有人都会帮他拦住林帅,等他挨完打,躺床上喊疼,林帅都会问身边的人,自己下手是不是重了,然后去帮他上药,再带着他亲自到他惹祸的人家去赔罪。”

  这些都是萧景琰只能看着,嚼着,烂在肠子里的梦。

  “这次他病的那么重,林帅特意告了假陪在他床边给他念游记解闷,他趁机说今年要跟着林帅去北边玩,林帅说,好好好,等你好了就会去,跑不了。”

  萧景琰很少说那么多话,嘴巴不禁有点发酸,但他喝了一大口白水,深吸了一口气,才说。

  “母妃出了这事,再也没做过榛子酥了,连我的寝室里也再也没摆过,我知道她害怕小殊再不小心吃到,但小殊其实很少能来到内宫,”萧景琰圆眼眶开始发红,“那是我最喜欢的点心,母妃为了小殊,就能再也不给我做。”

  “虽然小殊病的很重,但我就是禁不住的在想,为什么他有这样的父亲,这样的母亲,还是要抢我的母亲。”

  “我就是止不住的想,小殊比我聪明,比我逗人喜欢,只要见过人人都不会忘了他,如果他是母妃的孩子,母妃就不用担心我不会说话惹父王不快,我不会表现,只能安安静静的在那,没人能想起。”

  “我觉得自己有这种想法,简直太过分了,但就是控制不住。”

  迷途的小孩啊,惠妃赞叹,还能自我谴责,不愧是静嫔能教出来的娃,简直耿直到了骨子里。

  “这是实话,”萧景琰指着佛像说,“不打诳语,就是想到你存在感也这么稀薄,来问问你。”

  “你这理由真让我伤心。”惠妃微笑说。

  “我很抱歉。”萧景琰道歉。

  “好吧,我接受,毕竟实话总是伤人的,”惠妃站起来走到内室,“下次请表达的委婉一点。”

  “我尽量,这并不好做到。”

  惠妃捧着一本厚佛经,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出来,放到塌上的白水壶旁。

  “作为长辈我会宽容一点,”惠妃把佛经递给他,“看不开,多看看书总是好的。”

  萧景琰接过,粗翻了一下,皱眉说,“我可不跟着你修佛,佛经我都看不懂。”

  “佛祖也不缺你一个,”惠妃笑容亲切,“看不懂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那我为什么要看?"

  “书看多了,道理也就懂了,这佛经看着玄妙,却着实是有很多大道理在里面的,你瞧那些和尚,不都能安安稳稳,青灯常伴吗?”

  萧景琰点点头。

  惠妃用温柔的嗓子说,“小孩子看不懂也很正常,这都不碍事,识字就成。”

  “什么意思?”

  “看不懂可以多写写抄抄,把佛经抄多几遍,自然就心平气和,不求过多了。”

  “真的?”萧景琰狐疑。

  “自然,你可以在这里试试。”惠妃指指桌子上山一样堆起来的纸。

  萧景琰仔细瞧过惠妃和善温柔的脸。烛光下她看着跟佛像似得透着股神秘的信服感。

  “那好吧。”男孩皱眉点头。

4.

  “你怎么把我家景琰拐你这来了?”静嫔踏着夜色走进来。

  惠妃从佛经上抬起头,微笑的指了指抓着笔已经睡死在案上的男孩,拉着静嫔走出院子里。

   菩提枝繁叶茂,遮天蔽地,月光透过树缝很吃力的针似的穿进来。

  “你们母子两啊,”惠妃恶人先告状,“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货,没事都不会来瞧瞧我,可怜我这人一个人待着都要长草了。”

  “那是最近忙,”静嫔安抚,“你又不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哦?”惠妃捂手帕斜眼看她,“我不知道呢,你说说。”

  “你呀,”静嫔挥手拍了拍对面笑得一脸龌龊的女子的肩,“你少来。我的事你一看就懂,景琰有什么事要找你的?”

  “哎呀!”惠妃扬起眉,带点得意,“你可是他生母呢,怎么不知道?我也就是帮他算个命什么的,顺便带他修修佛,开开壳,免得你把人家教的太耿直。”

  “正因为是他生母,有的事反而看不出来,”静嫔叹气,“你能帮我瞧着点也好。不过景琰就这样干干净净也挺好,我至少能护着他,将来景禹登基,小殊长大,他倆就结个伴,此生当个守疆的小王爷,离这金陵城里的喧嚣远远的,也就够了。”

  “世事无常着呢,姐姐”惠妃摇头,“未雨绸缪总是没差的。”

  “你心思总是最重的,跟这树一样,根里埋太多东西,”静嫔笑,“修佛修半天也没修出什么东西来。”

  “有的事大家都懂。”惠妃摇摇手指。

  “好吧,不说这个了,你帮我看看,宸妃姐姐生辰,我送这个可好。”

  静嫔说着从怀里掏出面磨好的铜镜。

  “哟,忙这呢?”惠妃接过,摸了摸光滑的表面,“你自己磨的?这手艺,啧啧啧。”

  惠妃凑着月光翻翻复复的端详着,一边看一边絮叨,“怪不得忙呢,这么费心思,有了趁宸姐姐,这么快就把我这好姊妹丢了,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真是色令智昏。”

  惠妃说到一半,突然住嘴,月光下铜镜边角的两行小字闪着明灭的光。她抬头,肃容看着那个端庄的宫妃,很快又勾起嘴角。

  静嫔端着手看她。

  “姐姐用心可不一般啊,”惠妃笑着感慨,“我看就挺好的,宸妃姐姐肯定喜欢。”

  “那就好。”静嫔点头,“你的眼光我一向是信的。”

  “别乱抬举我,”惠妃捂住肚子,“你这心思我替你瞒着,烂在肚子里,够了。”

  “我是懂的,不会太贪心。”静嫔苦笑一声,“只是难免会有忍不住的时候。”

  “我就再啰嗦那么几次,”惠妃把铜镜递给她,“选了这条路,一辈子都得忍,命该如此。”

  静嫔垂首不语。

  月色皎皎,亘古不变,多少人有着但愿人长久的祝愿,又有多少人在无可奈何的梦灭。

  “姐姐那么聪明,我也不操这心了。”惠妃叹气。

  “话说回来,”惠妃重新端起面具一般绵软的笑,“姐姐你知道,怎么做榛子酥吗?”

5.

第二天惠妃起了个大早,去厨房沾了沾难得的人间烟火。

  一旁的宫人提心吊胆的看着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洒的料。

等惠妃烧好一大盘白水,刚拿起一块刚做好的榛子酥,就听见了萧景琰跑进园子踩到树枝的声音。

  惠妃笑容满面的回头,冲着睁圆了眼瞪她的萧景琰招手说,“来来,过来坐。”

  萧景琰撅着嘴挺拔的一步步走过来,刚想开口说话,就被惠妃一块糕点塞进了嘴里。

  萧景琰一下子皱起了眉,一脸惊恐的样子,但碍于一嘴东西骂人过于不雅,只能先咽下去,于是又嘟着脸垂首嚼。

  惠妃和蔼的笑着看男孩嚼了两口,萧景琰大约是吃出了里面的榛子了,顿了顿,托着腮帮子抬首瞅她,眉目舒展。

  “榛子酥?”萧景琰捂着嘴开口,“这是你……”

  然后萧景琰一下子咬到了一块极硬的东西,他严肃的狠狠一动后牙槽,漫天满地的咸味蔓延了口腔,是一粒没匀的盐。

  萧景琰一声哀鸣,惠妃把刚才自己装好的水递过去,萧景琰难得失礼的一把接过灌进去。

  “果然是水牛!”惠妃赞叹。

  “这是因为你的盐。”萧景琰把认真嚼好了嘴里的酥,吞下去,漱口,拱手鞠躬说,“多谢款待。”

  “哎!”惠妃拖着调子说,“不过你母妃没有叮嘱过你不要乱吃宫里人给你的东西吗?”

  “自然有的。”萧景琰回答,“但同时也说了,有的东西吃起来像毒药,但可以放心吃。”

  “竟然学会讽刺我了,”惠妃笑着说,又塞了一块糕进去萧景琰嘴里。

  萧景琰虽然皱着眉一脸老成,但还是每一口都嚼的很认真。

  “昨晚我的话我想明白了,”他说,“我还是很在意母妃因为小殊不给我做榛子酥,但是没有榛子酥,我才能有小殊,这样交换也是值当的。”

  然后男孩搅着放在袖子里的手,“也许我能引人注目一点就好了,然而这是我天生就做不到的事。”

  “多抄佛经就好了。”惠妃笑着说。

  “说起这个,”萧景琰挺直了腰,皱眉严肃指责,“我想起来了,是皇后娘娘让你抄的经吧,完全跟你潜心修佛没有关系。”

  “等等,”萧景琰一下子屁股都抬起来了,“你昨晚就是在让我帮你抄书罢了吧。”

  惠妃再一手搀盐的榛子酥塞进他嘴里,笑着说,“才明白过来呀?你这反应这么慢,迟早会被坑死。”

  萧景琰脸颊被糕点鼓起,双手捂嘴说,“我身边也只有你总是在耍我罢了,母妃他们绝不会瞒我。”

  “哦?是吗?”惠妃起身去拿佛经,“我也并没有坑你,佛经的确很有用。”

  “你就再遛我吧。”男孩撇嘴。

  “真没有,我只是不忍心告诉你,我存在感很高的,”惠妃微笑,“真是抱歉了,好盟友。”

  萧景琰扶额,“我很抱歉这样说,请你原谅。”

  “别不信。”惠妃说,“你看皇后娘娘每个月都要绞尽脑汁的想理由找借口来罚我,要算好每个月的活动或庆典,保证我只能拼了命才能抄好,又不显得她无理取闹,可见我在皇后娘娘的心中多么重要啊。”

  萧景琰愣了一会儿,说,“真惨。”

  “那是,你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傻孩子。”惠妃说。

  “这样的存在感我还是不要算了。”

  “请你委婉一点,”惠妃再塞一块,“等你长大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太过显眼只会找来祸患,你的母妃把你养得这么蠢用心很良苦的,你不要怪他。”

  “我现在觉得你说的很对,”萧景琰含糊不清的嚼着说,“然而我还是觉得你又是在逗我。”

  “我从来没逗过你。”惠妃一脸义正言辞。

  “真的?”萧景琰吞着盐问。

  “出家人不打诳语。”

  夏日的微风阵阵,菩提树枝叶飒飒响动,案旁佛像慈祥而威严,一大叠被镇石压着的带着宣纸飘着新鲜的墨香。

  男孩点着头,皱着眉认真的嚼完了一整盆的榛子酥。

6.

  林殊一路拽着萧景琰满宫晃荡,瞅见了那颗高的不同凡响的菩提树,眼镜一亮,撒腿奔过去。

  “小殊慢点,”萧景琰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你才刚好呢。”

  “哎呀没事的,”林殊回头挥手,“我现在壮的能进冰室跳舞。”

  “说不定的,”萧景琰认真反驳,“万一就寒症了呢?”

  “这玩意我怎么会会得?”林殊说着又蹦两下。

  这少年除了要见太奶奶就没好好走过路,被母亲按床上两星期简直要发霉。

  “这就是景琰总提起的小殊吧?”惠妃听到声响很端庄的走出来,“怎么今儿个来了?”

  萧景琰拉着林殊行了个短促的礼。

  林殊刚直起腰就开口:“景琰也总跟我提起娘娘呢,趁着我还躺床上的时候,絮絮叨叨,说最近认识了个特别和蔼温柔的娘娘,做的糕点特别好吃,比静姨的还好吃,就来瞧瞧,顺便……”

  少年说着甩甩脑勺后用红发带绑住的长辫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在太阳下能闪光的大白牙。

  “顺便来嘴馋讨几块的。”

  “哦?”惠妃用手帕遮起嘴笑,眯起眼睛看一旁一如既往毫无异样板着脸和腰的男孩,萧景琰瞪大了圆眼睛直直的看她。

  “听说你病才刚好呢,”惠妃说,“万一搞坏了你的肠胃那可不好,长公主要找我算账的。”

  “不会不会的,”林殊头摇得身后的辫子像马尾一样甩。“我不会出事的,只要不是榛子酥就成,再说了,要是母亲来了,你就说是我的错就好,不会有问题的。”

  “你不怕,我还是怕的,”惠妃摇头说,“万一也不成。”

  “那……那……”林殊急了,拽着萧景琰的袖子拼命使眼色。

  萧景琰内心暗笑,面上还是老成的开口,“惠妃娘娘就给他几块吧,不是榛子酥就成,整个金陵都知道林殊有多壮,不会有事的。要不然,他得烦死你。”

  “是啊是啊。”林殊又拼命点头,为增加说服力原地蹦了好几下。

  惠妃扫了他两几眼,一副艰难思索的样子,林殊着急的盯着惠妃抿起的嘴角。萧景琰一脸安然的盘手站在一旁。

  “那好吧,”惠妃转转眼睛,“但我得拿食盒装好给你,你带回家让长公主瞧过了才能吃。”

  “不用……”那么麻烦。林殊刚想说,萧景琰拉住他,少年反应过来,马上躬身道:“那么多谢惠妃娘娘了!”

  “不用,”惠妃笑着说,“看你嘴那么甜,给你多几个也不是不行。”

  林殊兴高采烈:“真的?谢谢娘娘,我可以带几个给霓凰尝尝了!”

  萧景琰马上睁大了眼,嘴一张一合几回,最后也还是没说上什么。

  皇宫内的风继续无停息的吹,林殊提着一篮子闻着挺香的各色糕点,和萧景琰一起行了个十分标准的告别里,蹦着跳远了。

7.

  夜幕降临,惠妃慢条斯理烧好水,摆好一大盘榛子酥,一边抄经一边等待着。

  香炉里的烟还飘着,萧景琰就一步步慢慢过来了。

  “来坐下喝水,”惠妃招手。

  萧景琰做到塌上,再顺手拿起一块榛子酥放到嘴里尝着。

  “你那朋友可真讨人喜欢,”惠妃笑着说,“脸长的俊,嘴也甜。”

  “小殊天生就这样,”萧景琰带着自豪与赞叹,“跟脸什么的无关,跟太阳一样,没人会讨厌他。”

  “好吧,”惠妃附和,“你的小殊估计脸长满白毛,嘴巴说不出话,也会有英俊潇洒,家世显赫的公子哥看上,不计代价出手相助的。”

  “这是自然,”萧景琰鼓着嘴点头,然后又皱眉,“不过为什么是公子哥?”

  “话本里不都这样写的吗?”惠妃用将礼乐一般认真的语气探讨,“当主角落难的时候,谁知道那公子哥怎么想?”

  ”……”萧景琰无言了一会儿,说,“你不是潜心修佛的吗?”

  “这个道理总是相通的嘛,”惠妃语重心长,一脸小孩子没见识的长辈相,“佛教本身故事里也有一个国王为了救一只被鹰追的鸽子割肉舍身的故事,这不是一样吗?”

  谁是鸽子谁是国王啊?萧景琰心想,又在乱说,但看在这难得进步的榛子酥分上点点头。

  “这事总说不定的,”惠妃高深莫测的说,“说不定你家小殊哪天就要为了一根不懂风情木头呕心沥血割肉相助呢?”

  萧景琰想象了一下那个从小没心没肺被所有人捧在掌心上宠的小殊劳心竭力的场景,顿时恶心的说不上话,“小殊是天之骄子,怎会遇上这样的事?”他摇头,“再说,要真遇上了,霓凰那丫头第一个不放过他。”

  “这么护着你家小殊啊?”惠妃笑,“那你今天还带他来拿点心?”

  萧景琰动着腮帮子别过眼。

  “小心眼的孩子。”惠妃伸出手指点点男孩仓鼠一样的脸颊,“我猜猜,这样他就会以为我故意作弄他,也不会再主动来我这走动,他不能从你这抢我,我也要背个锅,一举两得。”

  “你什么都知道,神通广大的,”萧景琰瘪嘴。

  “那是,”惠妃点头,“我就跟那棵菩提一样根深叶厚,马上就能得道,掐指一算什么都能知道,何况你这点小弯绕?”

  萧景琰义正严词的剖析,“我只是想整整小殊罢了,盐不能只我一人吞,才没有那么心思思深沉,小殊也绝不是那种被作弄过一次就疏远娘娘的人。”

  “那你还不痛快?”惠妃问。

  “这是避免不了的,我还没得道呢,”萧景琰牙尖嘴利的反讽刚刚惠妃扯得那一通三岁小孩都蒙不过的屁话,“道理我懂,看开还是做不到的,所以我就小小耍他一下怎么了?”

  萧景琰用一脸严肃的表情说着破罐子破摔的混账话,语气带着他这个年纪小孩特有的天真的无赖与无畏,让人无可奈何又微笑叹息。

  “好嘛,我不是也没拆穿你吗?”惠妃安抚着在她面前越来越放纵的男孩,“还特意让他回家再吃,没让你当场穿帮嘛。”

  萧景琰一愣,第一次恶作剧的男孩未免思虑不周,而且他本来就对这些弯绕毫无天分。

  “你以后耍心机还是带上几个人一起的好,”惠妃看出来了,叹息说,“要不然你一个人绝对蹦达不出对方手掌心的,迟早要被玩死。也不知道这每个人都长着九个心肝的地方怎么长出你这只笨水牛的,果然是物极必反吗?”

  萧景琰瞪她,他已经懒得反驳她每句话明里暗里说他蠢了。

  “只是怕害了那位无辜遭殃的霓凰丫头了,”惠妃有点幸灾乐祸,“估计回头还会以为林殊在耍他吧。”

  萧景琰无奈扶额。他这错漏百出的计划连大罗神仙都不能力挽狂澜。

  “不过你的小殊肯定能哄过去的,”惠妃安慰道,“人家这一看就是个一嘴胡话能骗天骗地的主,真要撒谎你们都得蒙圈。”

  “同类的嗅觉吗?”萧景琰没好气的问。

  “真过分,”惠妃装模作样的用帕子遮眼垂泪,“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就这么看我?”

  萧景琰嚼着榛子酥冷眼看她,绕是他再不谙世事也晓得在宫中最虚伪的就是女人的眼泪。

  奈何惠妃演技与她那一嘴真真假假的忽悠话一样出神入化,再加上男孩本来就一直被她蛛网一般难辨真伪的话虚虚实实缠住,竟真的渐渐就开始心虚内疚起来。

  “好啦,算我过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萧景琰无奈的想,起码这榛子酥是真的。

  惠妃恍若未闻,继续啜泣。

  男孩抿起嘴拍拍沾了碎屑的手,往袖子里掏了好一会儿,拿出了一个映着青花纹的精致小盒子,说:“给你这个,权当赔礼。”

  “哦?”惠妃马上抬起干干净净毫无泪痕的脸,瞬息般又端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绵软笑脸,“小景琰竟然学会送礼了?好惊讶呢。”

  果然是装的,萧景琰暗骂被玩弄在鼓掌间的自己。

  惠妃捧起盒子,轻轻旋开,里面是一坨散着清香的膏状物。

  “这是母妃亲自调的,用来按手用的,”萧景琰认真解释。

  竟然走了眼,惠妃搓了搓常年抓笔抄经磨出的一手堪比沙场老将的厚茧,真看不出来还是个心细又敏锐的好孩子。

  “看来让你抄次经也是有好处的,”惠妃眯起眼飘忽说,“既然懂我的苦,平时就要多来帮我抄抄经啊!”

  得寸进尺!萧景琰瞪眼,“我也很忙的。”

  “真没诚意,我一个人在这宫里多寂寞啊。”

  “那……”你宫里人呢?萧景琰及时住嘴。

  这是忌讳,他一向深信不疑的直觉说。

  “好吧,”萧景琰瘪嘴改口,“我尽量帮你抄一点。”

  “真是好孩子。”惠妃捧心口作出一副唱戏似的感动样,“看在你的一片诚心上,那我也就不计较你的愚笨了。”她很宽宏大量的说。

  萧景琰生平第一次有种用杯子里的水泼人的不雅的冲动。

未完